文化人類學裡常提到一個「土著化」(going native)的概念,乍聽之下可能會聯想到一個城裡人穿起丁字褲,繞著營火舞蹈的畫面。其實在全球化席捲之下的當代,人類學的研究對象早已非一般人印象中那般原始,而所謂土著化指的也不過就是外來人在進入一個不熟悉領域後的融入過程。

有別於理性的分析思考,土著化往往是在潛移默化的狀況下發生的,直到有一天驚覺,以前認為彆扭不合理的事物忽然變得很順手,甚至理所當然,而且可以用當地人的邏輯做判斷。這個過程我想大部分曾離鄉背井或當兵從軍,甚至投入新行業的人都多少能體會。

我自從由人類學研究生變為廚師之後,第一次有這種感覺是在餐廳裡工作切到手。那天因為工作量大,在壓力與自尊心的驅使下,我展開了超乎尋常的切菜速度,結果一閃神差點剁掉一截食指尖。鮮血直流之際我根本來不及感到疼痛,只擔心被罵笨拙,也怕工作會做不完。沒想到,那些原本不太理我的廚師們竟一個個前來檢視我的傷口,包紮止血和揶揄恥笑之間流露出前所未見的溫情,並紛紛向我展示起他們的刀疤,讓我也不禁對那夠深夠大的傷口升起一股得意自豪。


這讓我想起人類學大師Clifford Geertz當年在峇里島做研究時,從透明人升格為榮譽村民的故事。身為外來學者的他原本沒人理會,卻因為在一場被警察突擊取締的鬥雞賽裡,和村民與雞隻一起逃竄,完全忘記自己有豁免權的貴賓身分,而成為村中笑柄也終於被大家接受,踏出他輝煌田野工作史上最關鍵的第一步。

除了這種「芝麻開門」的事件之外,漫長的土著化過程中,有些新的體悟會不知不覺的變成舉手投足間的一股姿態。這就像社會學家布迪厄(Pierre Bourdieu)所說的「慣習」(Habitus),是一種思想觀念與社會地位的具體展現,因為融入在個人的肢體語言裡,無聲勝有聲,比什麼說得出來的道理都影響深遠。

應證於廚房裡,研習專業廚藝的作家麥克儒曼(Michael Ruhlman)曾在書裡提到,在習慣了廚房裡萬事講求效率的環境之後,他發現自己做什麼事都開始節省不必要的小動作。比如打包行李的時候他會盡量減少來回於衣櫃、書桌、和皮箱間的次數,就像在做菜時如果需要取鍋子或去冰櫃拿食材,最好一次拿齊全以免手忙腳亂一樣。這讓我看了忍不住會心一笑,也越發了解為什麼這幾年來我對動作慢的人特別欠缺耐心!

最近看了華裔美籍作家林留清怡的中譯版新書《味人民服務》,裡面提到她在北京市郊的一家刀削麵館裡實習時,有回一位女客氣沖沖的退回一碗麵,說是裡面有根頭髮(而那看來就是作者的長頭髮)。當老闆忙著道歉重新下麵時,甫學會削麵的作者忍不住抱怨:「那女的真是大驚小怪!」又說:「我們在這兒忙得汗流浹背,她卻只是付了美金四毛錢吃個午餐而己,而且說到底,不過就是我的一根頭髮嘛。」短短幾句不怎麼光彩的話,深深的土著化畢露無疑!

人類學家一方面渴望融入新環境,一方面又怕土著化太徹底會失去比較分析的能力。關於這點我沒有後顧之憂,畢竟放棄了學院可以盡情擁抱廚師的身分。不過有時在電光火石間,當我拍著自己的胸脯肚皮或胳膊大腿向別人解釋盤裡的牛豬肉來自哪個部位時,那個過往的自己會對我擠眼睛微笑,這才知道我已經走的很遠了。

 

(原文刊登於聯合報8/17/2010名人堂專欄https://tzui.tian.yam.com/posts/301624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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